社会的反自杀说词,反而是逼迫当事人更想死的「生前助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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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春天将至,但这个冬天,包含我在内、我身边很多朋友不好过,各种纠结、「卡关」与重大挫折让我的朋友们纷纷中箭落马。其情节内容之複杂、崩坏程度之严重,比较起以往,真的非常地诡异。

由于我的「属性」特殊,各种五四三的「经验」很多,干得「坏事」也不少,朋友们对于无法向一般人启齿(因为往往得到的是责难而非支持与帮助)的事情,会私下找我倾诉或讨论(因为本人的道德界线海阔天空到好像根本不存在)。我当然是随时欢迎;尤其是三更半夜打来的电话,通常代表「代誌大条」,那我更是要接。

最近想自杀的人不少,而且逐年攀升。这对大家来说不是什幺新闻,而是随着低薪长工时高物价的客观事实可以具体感受到的社会氛围。但身为拥有高度自杀倾向、三不五时就要接到卫生所「追蹤关爱电话」的双相性情感障碍(亦称:双极性情感疾患。一般社会大众俗称旧名:躁郁症)患者,我能够判断出来,哪些喊想死的人其实真正目的是在「求助」,而哪些人是真的完全、彻底「生无可恋、死意坚决」。

对于想自杀而来找我讨论的人,我绝对不会讲一堆什幺狗屁倒灶的废话来劝世。相反地,我主观念头上还比较倾向于「劝人离世」,毕竟我自己都一天到晚想死了,没什幺理由跟立场叫人别去死。但是我唯一的条件就是:如果真的要死,让我陪在妳(你)身边,让妳(你)能够「自在地」走完最后一程,让妳(你)安心上路。

这是一种「送行者」的概念(苦笑)。

详细具体内容无可奉告,但保证不触犯〈刑法第275条〉的帮助自杀罪(或称:加工自杀罪),看我不爽而喜孜孜地想要趁机送我上地检署侦查庭和地方法院刑事庭的人们,让你们失望了真是抱歉。你们可以去看看「32年上字第187号」以及「41年台上字第118号」两则刑事判例。

但我知道你们不会去查也不会去看,所以我直接拉重点整理摘录:「对于其人自寻短见之行为,并未加以助力,仅作旁观态度,未予以阻止者,尚不能绳以帮助他人使之自杀之罪。」讲人话:「对于自己想去自杀的人,如果没有帮忙,而只是旁观、没有阻止的话,不能算帮助自杀罪。」

社会的反自杀说词,反而是逼迫当事人更想死的「生前助念」

所以,今天来「闲聊」一下自杀和安乐死。对于现今医疗技术还无法医治的绝症和各种重症末期病患,目前已经有安宁缓和医疗和各种生前签署巴拉巴拉的医疗契约(例:放弃急救,不要插管),而且社会已经兴起一股趋势,渐渐朝可以给予这种病患安乐死的方向讨论,本人支持且乐观其成。

目前,反对当事者自杀或给予其安乐死的最大宗「表面上」理由、说词,出发点是基于宗教上的概念。也就是死了会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或违反上帝的旨意等等,看宗教不同而具体说法有所不同,总归一句就是用地狱恐吓你。

这会遇到几个问题。第一,对于根本不相信任何宗教的人,这招没有用。第二,对于有些宗教而言,某些特定目的的自杀行动还可以上天堂,例如自杀炸弹客。自杀炸弹客因为涉及恐怖攻击,比较有争议,但「利他性自杀」呢?那就变成「牺牲小我」的超义务行为了,甚至在某些状况下是具有「神圣」性的。第三:若对于当事人而言,活着本身就是永无止境的人间地狱,那下地狱又有什幺好恐怖的?

刚刚稍微提到了加工(帮助)自杀罪。虽然法律不会直接处罚自杀的人,但是会处罚帮忙的人。虽然是间接的,但确实透露出了「不能自杀」的态度。有些人会说生命法益高于一切。是,是高于一切。但既然是自己的命,要死要活,为何不能自己做决定?

〈刑法275条〉的属性被归类为「杀人」的其中一种,被放在我们私底下戏称「关怀生命系列」的杀人罪章里面。我完全反对这种归类,也完全反对这一条的存在。尤其275条第一项将「教唆」放在最前面,与「帮助」和「受其嘱託」、「得其承诺」弄在一起混淆视听,我觉得「非常恶劣」。因为教唆是让「本来没有这个念头的人产生去做那件事的念头」。但帮助和受其嘱託代表的是那个人已经有这个念头了!你要嘛就整条废掉,要嘛就分拆成不同条。把这几个搞在一起,很故意。而且275条第一项后端结尾的用词:「而杀之」更是非常故意要大家去认为「那是杀人」。

关于〈刑法第275条〉的废话到此打住好了,毕竟只是闲聊抒发,再扯下去乾脆写论文好了……事实上还真的有人针对这一条下去写论文了。专业问题、专业解决。本人只是半路出家又不务正业的写手,大家有兴趣可以参照此篇论

但我们依然拥有死刑的存在。稍微思考一下就会觉得这其实很弔诡,因为死刑就是「强制剥夺」人的生命。比起受人嘱託或帮助人家自杀,受嘱託的人只不过是想自杀当事人的意志延伸,换句话说帮助者和受嘱託者就是「工具」性质,要凹说这是杀人,很牵强;对我而言,杀了自己以外的人才叫做杀人。但死刑就是在杀人。

被判死刑的人想死吗?多半不想。所以问题就来了:政府不准想死的人用合法而有尊严的方式自杀(安乐死),并且以〈刑法275条〉来限制禁止,却杀掉不想死的人。也就是政府认为「人民的性命不能自己决定,只有政府可以决定」。你可能会说,死刑是因为恶行重大,不可以把两者拿来类比。喔,那「恶行重大的人可以死,善良老百姓就不能死」这样喔?嗯?嗯?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社会的反自杀说词,反而是逼迫当事人更想死的「生前助念」

有些人或许会主张,引进安乐死这种东西,会让人利用来杀人或争夺财产怎样怎样的。嗯?你以为安乐死像你去超商买饮料一样简单吗?以现在安乐死合法化国家的运作和制度来看,人家是有着层层机制在审核控管的。而且前提是当事人必须是在意识清醒下做的决定。基本上,只要配套措施跟相关法令一併设计好,就可以把「利用安乐死去杀害他人」的诱因降到最低。

况且,现在有安乐死了吗?没有啊!但想谋财害命之类的事情一直都在发生,真的要冲康干掉一个人,有很多更方便经济又实惠的手段可以用好吗?详情请自行询问地方上的兄弟们。我这幺说好了:最恶劣的不是利用安乐死,因为那起码是「好死」;最恶劣的是把人身上管子插一堆让人痛苦又死不了好继续领钱。让重症患者非常痛苦地「歹活」下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算现在有安宁缓和医疗,说穿了其实也还是在逃避、消极退缩、避免碰触这个「可能会造成极大争议」的东西。但是为什幺会造成极大争议?因为现在相对多数的普遍社会价值观还是认为自杀(或主动安乐死)「就是不好」的。那我就很想知道,到底是在不好什幺?

嗯,最常听见的就是「爸妈辛苦把你生下来,又辛苦把你养大……」系列。呃……是说,很多当事人最大的痛苦来源「就是爸妈」耶!如果这招不管用的话,旁人就会开始诉诸亲友,说「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你也要为在乎你的人想啊」之类的。关于重郁症相关议题,我想讲的都在〈「忧郁症」不是忧郁,他是一种跟想法无关的生理疾病〉和〈忧郁症治疗是一条以「年」计算,甚至一辈子一个人走的漫漫长路〉两篇里面讲完了。

而最糟糕的是各种打着「我是为你好」大旗的话语。像是:一、别人过的比你还惨!二、为什幺要把自己一直困在情绪里呢?三、你应该要好好面对啊!四、生活还是要过啊!五、想开一点就好了啊!诸如此类的「绝对禁句」还可以一路洋洋洒洒列下去塞满一张A4纸还嫌不够。这些话语只会加强让人更想死的念头,原本还没那幺真的想死的,被亲友团轮番「摧残」过后,就真的会跑去付诸行动了。事实上,光是列出上面那几句,就让我感觉严重的身心不适。

要记得一件事情,会透漏想死念头的人,绝大部分内在想要表达的其实是:「我还想活下去,但是活着好痛苦,求求谁都好,救我!」但亲友团的回应,往往搞到最后变成「助念团」,原本抱持最后一丝勇气想求救的当事者,就这幺被求助对象打枪砲轰,从此不敢再提,不敢再求助,然后完全丧失希望,最后付诸自杀行动。等到人死了才在那边哭哭跟后悔,实在是……。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想要当事者去死,还是想要当事者继续活下去?我想绝大部分都是想要当事者继续活下去的吧!那为什幺说出来的话,几乎都是逼迫当事者越来越痛苦,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想死的话呢?上面说过,绝大部份当事者透漏想死的念头,代表的其实是「还想活」。所以当事者跟被求助的亲友们照道理来讲其实目的是一致的不是吗?

社会的反自杀说词,反而是逼迫当事人更想死的「生前助念」

这反映出来的是这个社会普遍对于想自杀的人,其实是因为大家已经自顾不暇而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引导与应对……甚至就连所谓的医疗和社福体系从业人员也一样。而那些根本等于「生前助念」的绝对禁句,其实是害怕自己被抛下、或感到厌烦等等,而非真的为了当事者「好」。所以反对自杀派的说词背后并没有什幺严谨的逻辑,说穿了也不过就只是情感上无法接受而乾脆选择以责备性的说词来逃避罢了。不是说不能逃避,而是如果你要选择逃避,那乾脆什幺都别说,起码不会造成伤害。

我自己有听过一种责备性的台词是:「我过得比你还痛苦,我都活着了,人生就是……(下略三十分钟)。」喔,啊不就好棒棒。第一:个人主观痛苦(广义上的,非指医学上的疼痛指数)无法量化跟比较。第二:这种「因为我活着很痛苦,所以你也要活着一起痛苦(不能以死「落跑」)的论点,在以前讨论制服和兵役制度的时候已经全面溃败。你不能因为你自己觉得痛苦,就要求他人也要下水跟你一起痛苦。

还有一种说法是:「活着就有机会和希望。」对啦,是有机会和希望没错:更多承受痛苦的机会和更多遭遇悲惨的希望。你们要当事者承受一辈子的痛苦去等待那可能根本不会来临,就算来临了也根本无法感受到任何幸福快乐相关情绪的人事物?这不叫机会和希望,这叫「折磨」。

手段必须应对到目的,既然亲友们跟绝大部分意图自杀者的目的都是想活下来,具有共同的目的,那幺就必须使用「有效」的手段。但,确实有很多助念……亲友团在各种文章的留言区抱怨或亲自跟我靠北:「这也不能讲,那也不能讲,你们一直在说陪伴跟倾听,就没有用啊!到底要我们怎幺办?」嗯,你可以移驾到「小郁乱入」。

当事人每天哀嚎地很痛苦,亲友们也被哀嚎地很痛苦。整个社会瀰漫着痛苦而不安的氛围,那幺问题就变成:「为何这个社会让人感到如此痛苦?」大家可以好好检视一下身边的各种客观环境,因为就是这些客观环境造就了一切。

在一篇曾经看过的报导当中有叙述(我试着找了好几天但找不到该篇报告)安乐死合法国家的状况。其实在审查通过安乐死之后,有些当事人没有真的去死,反而继续活下来了。我还记得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是,受访者说得知自己审核通过后,感受到彷彿「自己随时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因此活下来的意愿和信心大增。「自己对于自己的生命能否有决定权」这一点,成为了活下来的关键。